肺栓塞(PE,pulmonary embolism)是靜脈血栓(多半來自大腿與鼠蹊部的深部靜脈栓塞 DVT)掉進肺動脈造成的物理阻塞,是 VTE(靜脈血栓栓塞症)會致命的那一半。這一章先講一個矛盾:屍檢發現的 PE 多數生前沒被懷疑,臨床懷疑的 PE 卻多數證實不是——因為喘、心跳快、低血氧既不敏感也不專一,D-dimer 在 ICU 又幾乎人人升高。接著講影像怎麼排:先做床邊腿部超音波(找到近端 DVT 就等於確診、不必再照肺),再用 CTPA(電腦斷層肺動脈攝影)確認,V/Q 掃描留給不能打顯影劑的人,心臟超音波則看右心室(RV)有沒有被撐住。處置依風險分三層:低風險口服 DOAC 可出院、中風險用 enoxaparin 觀察 24–48 小時、高風險 UFH 加溶栓,不行就導管取栓;抗凝的目的不是溶掉這一顆,而是防下一顆。最後是 IVC 濾器的適應症與限制。
PE 同時被低估與過度檢查:屍檢 30% 有、生前多沒想到,懷疑的卻只有 10% 證實。
VTE(靜脈血栓栓塞症,含 DVT 與 PE)是全球第三大心血管死因,僅次於心肌梗塞與中風,45 歲以上成人每年風險接近 10%。PE 的困境是雙向的:住院病人屍檢多達 30% 找得到肺栓塞,而且多數生前根本沒被懷疑;反過來,臨床懷疑 PE 而去做影像的人,證實的最少只有 10%。原因在於 PE 的表現既不敏感也不專一(見下一張卡),所以懷疑通常靠「有危險因子又找不到別的解釋」,這個做法本身就很粗糙。作者的結論是:既然想到時多半不是、是的時候多半沒想到,最好的策略是預防(第 5 章)。
沒有一個臨床表現能確認或排除 PE;PaO₂ 正常、A-a 差正常都不能放心。
典型的 PE 是喘、心跳快、低血氧,但這三者只是「有心肺問題」的訊號。原書表格把常見表現的陽性預測值(PPV,有此表現者真的有 PE 的比例)與陰性預測值(NPV,沒此表現者真的沒 PE 的比例)列出來:沒有一個 PPV 超過 50%,也沒有一個 NPV 達到排除疾病所需的 ≥98%。最值得記的是低血氧的 NPV 只有 70%,意思是 30% 的 PE 病人 PaO₂(動脈血氧分壓)是正常的;連 A-a 差(肺泡與動脈氧分壓差)也可以正常。因此不能用「血氧好好的」來否定 PE,懷疑要靠危險因子:在 ICU 住超過幾天的人都算高風險。
D-dimer 正常可以排除、升高不代表有;ICU 病人 80% 都升高,等於沒用。
D-dimer 是血栓形成時伴隨的纖維蛋白溶解產物(交聯纖維蛋白單體),有活動性血栓就會升高。它的陽性預測值只有 27%,陰性預測值 92%——所以正常值是反對 PE 與 DVT 的證據,升高卻不能說機率高。問題是很多與血栓無關的情況也會讓它升高:敗血症、發炎、心衰竭、腎衰竭、懷孕、高齡。ICU 病人幾乎都占了其中幾項,所以多達 80% 的 ICU 病人 D-dimer 是升高的,這個檢查在 ICU 失去篩選的價值。想排除 PE 得靠影像。
先照腿再照肺:壓不扁就是血栓,30–50% 的 PE 找得到近端 DVT,找到就不必再做影像。
多數肺栓塞來自大腿與鼠蹊部的深部靜脈,所以懷疑 PE 可以從床邊的腿部靜脈超音波開始。判讀原理是壓迫:正常靜脈被探頭一壓管腔就消失,塞滿血栓的靜脈壓不扁;加上彩色都卜勒看血流是否停滯,就是雙工(duplex)超音波。它偵測近端 DVT 的敏感度 ≥95%、專一度 ≥97%、陽性預測值 97%、陰性預測值 98%,非常可靠。臨床上 30–50% 的 PE 病人腿上找得到近端 DVT,一旦找到,除非血行動力學不穩定,就不需要再做其他影像,直接用與 PE 相同的抗凝處方(DVT 與 PE 只差治療期程)。找不到則不能排除 PE,要再做別的影像。
CTPA 是首選、陰性預測值 95%,但要付顯影劑腎病變與 15 mSv 輻射的代價。
CTPA(電腦斷層肺動脈攝影)用螺旋掃描加周邊注射顯影劑,多偵測器機型可看到亞段肺動脈,栓塞呈現為充盈缺損;它已取代傳統肺動脈攝影成為首選,陰性預測值 95%,正常的 CTPA 幾乎可排除 PE。代價有兩個。一是顯影劑腎病變:腎功能不穩或肌酸酐清除率 CrCl <30 mL/min/1.73 m² 時盡量避免,非做不可就先輸液並給 N-acetylcysteine 保護;曾對顯影劑過敏性休克者禁忌。二是輻射:一次平均 15 mSv,相較之下一張胸片只有 0.02 mSv,放射工作者每年上限是 50 mSv,所以懷孕與哺乳者要優先考慮替代方法。
V/Q 只在 20–30% 有診斷價值,留給不能做 CTPA 的人;心臟超音波看的是預後,不是診斷。
V/Q(通氣/灌流)核醫掃描在 CTPA 出現前很流行,但只要肺本身有病(尤其浸潤),掃描就不正常,結果約 3/4 是「不確定」,真正有診斷價值的只有 20–30%;優點是不用顯影劑、輻射約 2 mSv。它現在的角色是腎衰竭或顯影劑過敏而不能做 CTPA 時的替代:正常=排除、高機率(灌流缺損但通氣正常)=確診、不確定者若腿部超音波陰性且血行動力學穩定也可排除。心臟超音波通常在確診後做,看 RV(右心室)有沒有擴大、troponin 有沒有升高——這是預後指標,不是診斷指標。只有兩個發現對 PE 專一:活動性右心血栓(2–18%,massive PE 較多)與 McConnell 徵象(RV 游離壁不動而心尖收縮正常,約 20%)。
先分低、中、高三層風險,處置從口服抗凝到溶栓取栓依層決定。
急性 PE 的早期處置完全依「不良結局的風險」分層,判準是 RV(右心室)功能與血行動力學。低風險:沒有 RV 功能障礙、沒有血行動力學不穩定、也沒有顯著共病(例如低血氧)。中風險(舊名 submassive,次大量):有 RV 功能障礙的證據,troponin 可升可不升,但血壓穩定。高風險(舊名 massive,大量):有右心勞損(RV 功能障礙加 troponin 升高)而且血行動力學不穩定。三層各有對應的抗血栓策略:低風險直接口服抗凝、中風險住院用 enoxaparin 觀察、高風險 UFH 加溶栓,溶栓失敗或禁忌再考慮導管治療。
低風險直接口服 DOAC(apixaban 或 rivaroxaban),沒有共病可從急診或病房出院。
低風險 PE 一確診就開始口服抗凝,DOAC(直接口服抗凝劑)優於 warfarin。有實證的處方是 apixaban 10 mg 一天兩次連續 7 天再改 5 mg 一天兩次,或 rivaroxaban 15 mg 一天兩次連續 3 週再改 20 mg 一天一次;起始劑量比一般高,出血風險卻沒有增加。CrCl ≤30 mL/min/1.73 m² 時不建議 DOAC,改用 warfarin,但 warfarin 要 2–3 天才有足夠抗凝效果,空窗用減量 enoxaparin 1 mg/kg 一天一次橋接到 INR 達標;enoxaparin 可用到 CrCl 15 mL/min。口服抗凝不需要監測藥效,沒有低血氧等共病的病人可以直接從急診或病房出院。
中風險用 enoxaparin 住院觀察 24–48 小時;溶栓減少失代償卻增加出血,不是正式建議。
中風險 PE 已經有某種程度的 RV 功能障礙,可能還有右心勞損,所以要在醫院觀察 24–48 小時看有沒有血行動力學惡化;這段期間用 enoxaparin 1 mg/kg 皮下每 12 小時抗凝,沒有惡化再依低風險的處方轉口服。溶栓在中風險並不是正式建議:PEITHO 試驗顯示在有右心勞損的病人,溶栓確實減少心血管失代償,但同時增加嚴重出血與顱內出血,是出血風險(而非缺乏血行動力學效益)讓大家在血壓穩定的 PE 不敢用。作者 Marino 與其他人在嚴重 RV 功能障礙或右心勞損持續不退時仍會使用。
高風險:依體重 UFH(PTT 46–70 秒)加 alteplase 100 mg/2 小時,即將崩潰改加速處方。
高風險 PE 是嚴重 RV 功能障礙造成血行動力學不穩定,目標是讓肺循環再灌流。抗凝用 UFH(未分割肝素),依實際體重給比固定劑量更快達標;目標 PTT 46–70 秒,即對照值的 1.5–2.5 倍,溶栓期間繼續給。溶栓建議所有血行動力學不穩定者都做:alteplase(tPA)100 mg 在 2 小時內輸完;心血管即將崩潰時改用加速處方 0.6 mg/kg 在 15 分鐘內給完、上限 50 mg。效益有時效性,症狀出現 48 小時內最大;全身溶栓的大出血會抵掉效益,導管溶栓劑量低出血少但需要介入放射。溶栓後更要接著 heparin,因為血塊溶解會釋出凝血酶造成再閉塞。
機械取栓改善 PA 壓與 RV 功能遠勝溶栓且維持 3 個月,目前是救援、有條件可直接取代。
機械取栓是從股靜脈放入特製導管進到肺動脈,打顯影劑定位後把血塊抽吸出來。它對肺動脈壓(PA 壓)與 RV 功能的改善幅度遠大於溶栓,而且效果至少持續 3 個月。現行指引把它定位為溶栓失敗或有溶栓禁忌時的救援手段,但作者認為只要做得到,它可以直接取代溶栓。原書用一張取出血塊的照片說明:看到肺動脈裡塞了多少血塊,就能理解為什麼溶栓對致命性 PE 的影響一直這麼有限。
PE 的休克是物理阻塞:輸液 ≤500 mL 且超音波導引,低血壓用 norepinephrine。
PE 造成的循環衰竭很難處理,因為根本問題是肺動脈被塞住。積極輸液反而有害:RV 已經過載,再灌水會把心室中隔推向左心室、妨礙左心充填,所以輸液要用心臟超音波導引。在右心衰竭的情況下,正常的 CVP(中心靜脈壓 4–6 mmHg)就代表血容不足、需要補水,但單次輸液要限制在 500 mL 以內。血壓正常但有右心勞損(中風險)時,指引建議考慮 dobutamine 增強收縮力;但它同時會擴張血管,PE 併低血壓時不可單獨使用。低血壓的升壓劑首選 norepinephrine,因為它不會升高肺血管阻力、不會讓 RV 更難把血打出去。
IVC 濾器用於抗凝絕對禁忌或抗凝中仍發生 PE;預防性放置 PE −60% 但 DVT +70%。
抗凝的目的不是溶掉現有的栓子,而是防止下一顆;當抗凝做不到或沒效,就在下腔靜脈(IVC)放網狀濾器攔截從腿部靜脈上來的血栓。共識的適應症有兩個:DVT 或 PE 併抗凝的絕對禁忌(例如活動性出血);以及在治療劑量抗凝下仍發生 PE,而來源在下肢或骨盆(不是上肢)。多重創傷或減重手術這類高 VTE 風險族群也有人預防性放置,研究顯示 PE 風險降低約 60%,但 DVT 發生率反而增加 70%,淨效益因此被質疑。濾器本身相當安全:放置後症狀性 PE 約 5%、致命併發症(如移位)不到 1%,而且幾乎不會感染。
| 表現 | 陽性預測值 | 陰性預測值 |
|---|---|---|
| 呼吸困難 | 37% | 75% |
| 心搏過速 | 47% | 86% |
| 呼吸急促 | 48% | 75% |
| 肋膜性胸痛 | 39% | 71% |
| 咳血 | 32% | 67% |
| 肺浸潤 | 33% | 71% |
| 肋膜積液 | 40% | 69% |
| 低血氧 | 34% | 70% |
| D-dimer | 27% | 92% |
| 影像 | 陽性 | 陰性 | 代價 |
|---|---|---|---|
| 靜脈超音波 | 30–50% 的 PE 有近端 DVT → 不必再查 | 不能排除 PE | 無 |
| CTPA | 首選;亞段可見 | NPV 95%,幾乎排除 | 15 mSv、顯影劑腎病變、過敏 |
| V/Q | 高機率=確診 | 正常=排除;不確定(3/4)+超音波陰性且穩定=排除 | 2 mSv;肺病讓它不可判 |
| 心臟超音波 | 右心血栓、McConnell 專一但少 | 診斷性發現不常見 | RV 勞損是預後不是診斷 |
| 風險層 | 定義 | 抗栓策略 |
|---|---|---|
| 低 | 無 RV 障礙、穩定、無共病 | DOAC:apixaban 10 bid ×7 天 → 5 bid;rivaroxaban 15 bid ×3 週 → 20 qd;CrCl ≤30 用 warfarin+enoxaparin 1 mg/kg qd 橋接 |
| 中 | RV 障礙 ± troponin、穩定 | Enoxaparin 1 mg/kg q12h、觀察 24–48 h → 口服;溶栓非正式建議 |
| 高 | 右心勞損+不穩定 | UFH 依體重(PTT 46–70)+alteplase 100 mg/2 h(崩潰 0.6 mg/kg/15 分 ≤50)→ 導管溶栓/取栓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