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體靜止時每小時產的熱就足以讓體溫升 1°C,靠皮膚散熱與下視丘的「恆溫器」把日變異壓在 ±0.6°C 內;這一章講恆溫器壞掉的兩端。往上是高體溫(hyperthermia):調節失靈、退燒藥無效,和發燒是兩回事——包括熱衰竭、熱中暑,以及三種藥物性高體溫:惡性高熱(麻醉藥引發肌漿網釋鈣)、NMS(神經抑制劑惡性症候群,多巴胺傳導被壓下去)、血清素症候群(血清素受體過度刺激);三者都會僵硬、發燒、意識改變,各有專屬解藥,但第一步永遠是停掉肇事藥。往下是意外低體溫:量核心溫度、依 35/32/28°C 分級、外部復溫為主,復溫到正常前不能宣告死亡。
散熱靠對流與蒸發;汗一定要在皮膚上蒸發掉才帶走熱,擦掉等於白流。
靜止時每小時產的熱就足以讓體溫升 1°C,全靠皮膚這片散熱器把熱放掉,恆溫系統才能把每日體溫變異壓在 ±0.6°C。熱天或運動時主要走兩條路:對流(convection)——皮膚血流增加,風或風扇把貼在皮膚上那層已被烘暖的空氣吹走、換上冷空氣繼續帶熱;蒸發——水由液態變氣態要吸收汽化熱,每蒸發 1 L 汗帶走 580 kcal,約等於成人每日產熱的 1/4,熱性出汗可達 1–2 L/hr,大汗一小時能散 >1,000 kcal。關鍵是汗要蒸發才散熱,把汗擦掉不會帶走任何熱,運動時別這樣做。
高體溫是調節失靈,發燒是正常調節在較高設定點運作,所以退燒藥對高體溫無效。
兩者體溫都高,機轉卻相反。發燒(fever)是下視丘的恆溫器被發炎細胞激素調到較高的設定點,調節系統本身正常,只是目標值變了;高體溫(hyperthermia)則是調節系統壞掉或被壓垮,體溫不受控地往上走。退燒藥如 acetaminophen 的作用是把設定點調回來,對根本不是設定點問題的高體溫毫無效果,只會拖延真正的處置(降溫、停藥、解藥)。本章所有的體溫上升都屬於高體溫;發燒留到下一章。
熱衰竭是脫水但循環穩、意識清;熱中暑是 ≥41°C 加中樞失能與多器官衰竭。
熱衰竭(heat exhaustion)是恆溫器還撐得住的階段:體溫 38–39°C,像重感冒——肌肉痙攣、噁心、倦怠,特徵是脫水但血行動力穩定、意識清楚。汗流掉太多鈉可高血鈉,只補白開水又會低血鈉。處置就是補體積、移到冷氣房,不需要主動降溫。熱中暑(heat stroke)是恆溫器崩潰:體溫 ≥41°C、譫妄昏迷或癲癇、脫水到低血壓,並多器官受累——橫紋肌溶解、AKI(急性腎損傷)、DIC(瀰漫性血管內凝血)、轉胺酶大升(推測是缺血性肝炎)。無汗是典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;運動型比環境造成的古典型更嚴重、多器官衰竭更多。
熱中暑要主動降到 38°C 並補體積:現場冰水浸泡最快,急診冰袋加降溫毯,但要防發抖。
目標是把體溫降到 38°C,同時做體積復甦。現場最有效的是冷水或冰水浸泡;沒有的話用蒸發降溫——皮膚噴涼水再用風扇吹,可達每分鐘 0.3°C,天氣熱而乾時蒸發最快、效果最好。到了急診改用鼠蹊與腋下放冰袋、上胸與頸部覆冰、再蓋全身降溫毯。外部降溫最大的缺點是引發發抖,發抖產熱反而把體溫拉回去。內部降溫可輸 4°C 冷食鹽水;血管內降溫導管(心搏停止後目標體溫管理用的那種)降得更快,但需要中心靜脈通路,對結局的影響還沒被好好研究。
橫紋肌溶解是所有高體溫症候群的共同併發症,CK ≥5 倍正常值是建議切點。
熱中暑與三種藥物性高體溫都會傷骨骼肌,肌細胞破裂把 CK(肌酸激酶)放進血中,抽血 CK 就用來判斷有沒有、有多嚴重。診斷沒有公認的標準值,文獻建議以正常上限的 5 倍以上為切點。後果有兩個:肌肉無力,以及肌紅蛋白(myoglobin)流到腎小管造成的 AKI,後者才是致命的。發現橫紋肌溶解要盯高血鉀與腎功能並積極輸液;AKI 的機轉與完整處置寫在第 34 章。
惡性高熱最早的訊號是呼氣末 CO₂ 突升:立刻停麻醉藥、快給 dantrolene。
惡性高熱(MH)是體染色體顯性遺傳的罕見體質,約 1/50,000 成人:鹵化吸入麻醉劑(halothane、isoflurane)或 succinylcholine 讓肌漿網失控釋鈣,肌肉高代謝又持續收縮。最早的線索常是術中呼氣末 CO₂ 突然上升(代謝率暴增),幾分鐘到幾小時後才僵硬(常從咬肌開始),體溫 >40°C 更晚;意識改變、自主神經不穩、橫紋肌溶解常見。一有懷疑就停藥,給 dantrolene(阻斷肌漿網釋鈣)1–2 mg/kg 快速 IV,早給可把死亡率從 ≥70% 壓到 ≤10%;僵硬控制住體溫就會降。副作用是無力(握力),停藥 2–4 天恢復。存活者戴識別手環、通知一等親。
NMS 是多巴胺傳導被壓下來的特異體質反應:先僵硬躁動,體溫晚 8–10 小時才升。
神經抑制劑惡性症候群(NMS)源於基底核與下視丘的多巴胺傳導減少:多數由抑制多巴胺的藥造成(haloperidol 最常見,其他有 phenothiazine、clozapine、olanzapine、risperidone、metoclopramide、droperidol、amphetamine、cocaine、lithium、TCA),少數是突然停掉促進多巴胺的藥誘發。用高風險藥者 <1% 發生、與劑量無關,是特異體質反應。多在用藥 24–72 小時起病、幾乎都在 2 週內;先僵硬與躁動混亂,體溫可比僵硬晚 8–10 小時才升,「還沒燒」不能排除;自主神經亢進表現為心搏快、出汗;重症有鉛管樣僵硬、橫紋肌溶解、意識下降。早期只有僵硬時像張力異常反應,抽 CK 可分:張力異常只輕微升,NMS 典型 >1,000 U/L。
NMS 首要是停藥;僵硬用 bromocriptine,重症加 dantrolene,緩解後續治 10 天。
最重要的一步是立刻停掉肇事藥;若是停多巴胺藥誘發的,馬上恢復原藥、之後再慢慢減。支持性處置:輸液;體溫多半在僵硬控制後就自己降,必要時才外部降溫;VTE(靜脈血栓栓塞)預防必做,因為 NMS 的 DVT 風險升高;躁動用 BZD。針對僵硬:bromocriptine(多巴胺促效劑)10 mg PO tid,幾小時內開始改善、完整反應要數天,副作用是低血壓與幻覺。需要更快反應的重症可用 dantrolene 1 mg/kg IV q8h,直到緩解或累積 10 mg/kg,再轉口服每日 50–200 mg,但試驗結果不一致。多數神經抑制劑排得慢,緩解後要續治約 10 天,長效針劑者 2–3 週。
血清素症候群多是兩種血清素藥疊加:反射亢進、肌陣攣與陣攣最專一,發燒只佔 60%。
血清素(serotonin)參與睡眠、情緒與體溫調節,任何讓它傳導過強的藥都可能引發:增加合成(L-tryptophan)、減少分解(MAOI 含 linezolid、ritonavir)、增加釋放(amphetamine、MDMA、cocaine)、減少回收(SSRI、TCA、dextromethorphan、meperidine、fentanyl、tramadol)、受體促效(lithium、sumatriptan);最常見是兩種合用。表現分三類:運動亢進——反射亢進、肌陣攣、陣攣最專一,眼陣攣最可靠;腎上腺素亢進——心搏快 85%、血壓忽高忽低 76%、瞳孔放大 34%,體溫升高只有 60%,沒燒不能排除;意識改變——混亂 64%、躁動 56%、昏迷 11%。橫紋肌溶解佔 15%。重症僵硬會蓋掉反射亢進與陣攣,此時很難和 NMS 區分,要靠用藥史。
血清素症候群停藥加支持多數幾天緩解;重症用 cyproheptadine 12 mg 起手。
和其他藥物性高體溫一樣,最重要的處置是把所有血清素藥物停掉,支持性措施同 NMS(輸液、必要時降溫、躁動用 BZD),多數病人幾天內就緩解。嚴重病例用血清素拮抗劑 cyproheptadine:只有口服劑型,錠劑可磨碎經鼻胃管給;起始 12 mg,症狀持續則每 2 小時追加 2 mg,維持 8 mg q6h。這個藥會鎮靜,在躁動的病人身上反而是好處。僵硬與橫紋肌溶解對上述處置無效時,用非去極化肌鬆劑(如 rocuronium)癱瘓肌肉、中止產熱。
低體溫 <35°C 依 32/28°C 分三級;<24°C 預期心跳停止,但復溫前不能宣告死亡。
低體溫定義為核心體溫 <35°C,分原發(環境)、次發(疾病或創傷)與治療性,本節談原發。人體耐熱不耐冷:冷的生理反應只有皮膚血管收縮與發抖(產熱加倍),且只在早期有用,真正的保護靠行為(穿衣、找遮蔽),所以酒精與毒品削弱行為反應時特別危險;水導熱比空氣快得多,<15°C 冷水浸泡 30 分鐘就可能致命,濕衣與風(風寒指數)同理。輕度 32–35°C:混亂、皮膚冷白、發抖、心搏快血壓升;中度 28–31.9°C:嗜睡、發抖減少(>30°C 還有)、心搏與呼吸慢;重度 <28°C:昏迷、瞳孔放大固定、低血壓、嚴重心搏過緩、寡尿、水腫。<24°C 預期呼吸與心搏停止,但低體溫下不能診斷死亡,必須先復溫到正常。
低體溫要量核心溫度、血氣校正到體溫;<34°C 有凝血病變,Osborn 波沒有診斷價值。
冷環境下皮膚遠比核心冷,口溫、腋溫、耳溫、顳動脈都不可信,要用膀胱、食道或直腸探頭量核心溫度。血氣機在 37°C 下分析,數值要校正到病人體溫,中重度預期合併呼吸性與代謝性酸中毒;高血鉀來自發抖與橫紋肌溶解;肌酸酐升高可能是橫紋肌溶解、腎衰竭或冷利尿(腎小管對 ADH 反應變差);<34°C 常見凝血病變,但凝血檢驗在 37°C 跑,報告可能看不出來。心電圖的 Osborn(J)波在 QRS 與 ST 交界,高血鈣、SAH、腦傷、心肌缺血也會有;作者 Marino 認為它被過度渲染,幾乎沒有診斷或預後價值。真正該在意的是:<32°C 心律不整閾值下降、心搏過緩對 atropine 無反應;<28°C 有 VF 與心搏停止的風險。
多數低體溫外部復溫就夠;重度才加熱吸入氣,加熱輸液只防再冷,心搏停止考慮 VA-ECMO。
外部復溫足以應付大多數病例:被動(脫濕衣、蓋毯子)擋住熱流失、讓身體自己回溫;主動(加熱墊、暖風系統)加速回溫。內部復溫留給重度且外部無效者:插管病人把吸入氣加熱到 40–45°C,核心溫度約每小時升 2.5°C;加熱輸液只能防止繼續變冷、不會讓病人回溫;熱水洗胃有吸入風險、溫水膀胱灌洗無效,都不建議;低體溫的心搏停止用 VA-ECMO(靜脈—動脈體外循環)已有成功經驗。中重度病人常因冷利尿而低血容,復溫時血管擴張又會低血壓,所以要輸液——但室溫(21°C)的輸液會讓病人再冷,一定要加熱;輸液無效考慮 VA-ECMO。
熱與冷造成的死亡遠少於想像,證明人類靠生理與行為適應扛住了極端環境。
作者 Marino 在章末的觀點:熱相關疾病與意外低體溫的死亡數其實很低。美國 2004–2018 年平均每年約 702 人死於熱相關疾病,同期心臟病每年 695,000 人;紐約市 2009–2019 十年間低體溫只有 139 人死亡,年化死亡率每百萬人 1.7。這些小數字說明,恆溫系統與行為(穿衣、避暑、找遮蔽)合起來讓人能適應極端環境;反過來說,本章的病人多半是適應機制被打破的人——熱環境下劇烈運動、酒精毒品剝奪了行為反應。
| 特徵 | 熱衰竭 | 熱中暑 |
|---|---|---|
| 體溫 | 38–39°C | ≥41°C |
| 中樞失能 | 無 | 有 |
| 出汗 | 有 | 典型無(非必然) |
| 脫水 | 有 | 有 |
| 血行動力不穩 | 無 | 有 |
| 多器官 | 無 | 有 |
| 惡性高熱 | NMS | 血清素症候群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誘因 | 吸入麻醉劑、succinylcholine | 抗多巴胺藥、停多巴胺藥 | 血清素藥(尤其合用) |
| 起病 | 分鐘到小時;ETCO₂ 先升 | 24–72 小時、2 週內;體溫晚 8–10 小時 | 小時內 |
| 專一表現 | 咬肌僵硬、高代謝 | 鉛管樣僵硬、CK >1,000 | 反射亢進、陣攣、眼陣攣 |
| 解藥 | Dantrolene 1–2 mg/kg IV | Bromocriptine 10 mg tid;dantrolene 1 mg/kg q8h | Cyproheptadine 12 → 2 q2h → 8 q6h |
| 低體溫 | 核心溫度 | 表現 |
|---|---|---|
| 輕度 | 32–35°C | 混亂、冷白皮膚、發抖、心搏快 |
| 中度 | 28–31.9°C | 嗜睡、發抖減少或消失、心搏與呼吸慢 |
| 重度 | <28°C | 昏迷、瞳孔放大固定、心搏過緩、低血壓、寡尿、水腫 |
| 致命 | <24°C | 呼吸停止、心搏停止(復溫前不能宣告死亡) |